在安博塞利拍摄大象：一位野生动物摄影师的视角
在非洲，很少有地方能像安博塞利这样将大象与景观融为一体。
作者：Johan Siggesson 在非洲，很少有地方能像安博塞利这样将大象与景观融为一体。公园以庞大的象群、广阔开阔的平原而闻名；云层散去的清晨，乞力马扎罗山鲜明的轮廓会在象群上方拔地而起。纸面上听起来很简单：大象、好光线，再以一座标志性的山峰为背景。实际操作却远非如此。要把这些元素汇聚在同一个画面中，需要耐心、对大象行为切实有效的理解，最重要的是，愿意等待一张照片出现，而不是追着它跑。我前往安博塞利时，心里想的就是大象，抵达时脑海中已经有不止一幅影像在成形。没过多久我便明白，真正能实现其中哪些影像，将由大象而不是我来决定。
拍摄前先观察
野生动物摄影中最宝贵的技能之一，几乎与器材毫无关系，那就是观察的能力。大象之所以是值得拍摄的对象，恰恰因为只要你懂得解读，它们的行为往往会预示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象群前进的方向、保持的步速、是在悠闲取食还是意图明确地行进、群体中个体彼此如何相处——这一切都在讲述一个故事。悠然进食的象群通常会在大致同一片区域停留很长时间，而朝着同一方向稳步行走的一群象，通常正前往某个明确的地方——水源、阴凉处或下一片觅食地。你与大象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辨认这些细微信号，而这种辨认能力让你能够预判一个瞬间，而不是仅仅对它作出反应。
预判与反应之间的这种区别，对我而言非常重要。如果只对动物当下的举动作出反应，你就永远慢了一步：等你意识到那个瞬间、想好构图并举起相机时，它通常早已过去。哪怕只是大致预测象群可能往哪里移动，你也能争取到时间，在画面发生之前把照片想清楚——光线、背景、还有什么可能进入画面，最重要的是，你更愿意站在哪里。当然，大象也常常证明我错了。它们会折返、停下来进食，或干脆做出我没有预料到的事。我逐渐把这种不可预测性视为工作的一部分，而不是障碍；老实说，这也是让我一次次回来的部分原因。
所以，位置通常比器材更重要。人们常常询问野生动物摄影师使用的机身和镜头，但如果光线不对、背景杂乱，或你最终只是尾随一头大象，拍下它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么市场上最新的相机也救不了这张照片。在道路条件和公园规定允许的地方，我更愿意判断象群似乎正朝哪里前进，提前赶到那条行进线的前方，然后静静等待。当动物改变方向时，这个计划常常会落空；但当它们确实继续走来时，整场相遇的性质都会改变。你不再跟随它们，而是停在原地，由大象决定是靠近、从远处经过，还是转向别处。这通常不仅能拍出更好的照片，我还出于一个更简单的理由偏爱这种方式：这场相遇的主导权仍在大象手中，而不在我。
相机高度也会改变一张大象照片的整体感受。从游猎车的高处拍摄，即使体型庞大的大象最终也可能显得异乎寻常地渺小而平淡。我喜欢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从低处拍摄。这并不是说要爬出车辆，降到与大象平齐的高度——安全和公园规定永远优先。但即便仍在车内，只把相机高度稍微降低一些，也会改变大象、地平线及其背后景物之间的关系。较低的角度往往能让动物更具存在感，也能使它与背景分离得更干净；这一点在安博塞利极其重要，因为你常常试图把乞力马扎罗山或那片辽阔的开阔平原一同纳入画面。
让景观进入画面
野生动物摄影天然会把人引向手中最长的镜头，让动物完全填满画面。我也喜欢这样拍——大象的皮肤、眼睛、象牙和耳朵，比我拍摄的几乎任何其他东西都更富有个性与细节。但在安博塞利，我常常想反其道而行。景观是这里体验的核心，不把它拍进去，就意味着遗漏了安博塞利之所以成为安博塞利的很大一部分。开阔的平原、尘土、远山、乞力马扎罗山本身——这一切赋予大象照片一种紧凑肖像根本无法呈现的尺度感与地点感。
因此，当大象距离足够近、条件允许时，我常常使用中等焦距拍摄，并有意在它们周围留出空间。大象无需占据整个画面，也能成就一张有力的照片。让动物在其所处景观中显得更小，实际上更能说明它生活在哪里，也更能传达站在那里的感受。这也会改变你思考构图的方式。你不再只关注动物本身，而是开始留意象群整体形成的形状、个体之间的空隙、地平线以及整个画面的平衡。
那次旅行中的一张照片，展示了这些元素如何汇聚在一起，也展示了这可能需要多长时间。我心中有一幅画面：大象排成一列穿过开阔地带，不是象群松散地散落在画面中，而是更接近一支整洁、富有节奏的队伍，每头大象仍清晰独立，在景观上形成一道自然的线条。我花了八天寻找这张确切的照片。大象从来不缺，沿途也有很多机会拍出完全不错的影像，但我想象中的那一张要求远不止如此。象群需要朝正确方向移动，彼此间距还要足够大，不能让两头动物重叠成一个轮廓。背景必须保持干净，领头的大象需要有一对像样的象牙，它还需要扇动耳朵，光线必须合适，而车辆又必须停在公园规定确实允许的位置。
终于，一群大象排成了单列。领头的大象是我已经熟知其名字的一头，Gigabyte；当它的家族穿过平原时，它们形成的队列在大地上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有那么几秒钟，一切都恰到好处：间距保持住了，Gigabyte 抬起一只耳朵，刚好使它的轮廓与周围的一切分离开来。那个瞬间如今成为了我称作 At the Foot of the Mountain 的照片。按下快门只用了一秒的一小部分，而抵达那一小部分的瞬间却花了八天。对我来说，这恰好概括了整个野生动物摄影。成片看起来可以毫不费力，但没有人看到等待的那些日子、山峰隐入云层的那些清晨、朝错误方向走远的象群，或那些几乎成功、最后却功亏一篑的错失瞬间。
这张影像如今收录在我的大象摄影作品集中，标题仍是 At the Foot of the Mountain。它已成为我最畅销的照片之一，也是我作品集中获得国际奖项最多的影像。
耐心并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在野外等待，从旁观者看来就像完全什么都没做。实际上几乎从来不是如此。等待一张照片时，我在解读光线、观察动物、检查背景中正在发生什么，并不断重新评估象群接下来可能去往哪里。我会权衡是守住当前位置、进一步赶到前面，还是再给这个场景二十分钟。我会留意是否有另一头大象即将走入画面，或背景中的一头大象是否即将带来层次分离，抑或造成杂乱。依我看，正确的选择往往比人们预想的更简单：待在原地。
在游猎途中，这确实是一项很难坚持的自律，因为别处似乎永远有值得赶去的地方。有人通过无线电报告几公里外发现了狮子，或消息传来说公园另一处有猎豹，此时再和同一群大象待上一小时，就开始让人觉得是在错过什么。但摄影往往奖赏相反的本能。如果一张照片的元素已经在我面前集齐，我宁可给它们一些时间，也不愿根据一则传闻去追逐新目标。我最有力量的几幅影像，正是来自一些漫长的时段；表面上看，那些时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同样重要的是，不要过分执着于那一张雄心勃勃的照片，以至于忽略就在眼前悄然展开的行为。大象会源源不断地提供值得拍摄的细小瞬间：幼象把鼻子伸向母亲、两头大象以鼻相触打招呼、扬起尘土撒在背上降温、幼象匆忙赶上象群的步伐、魁梧的公象停下来用鼻尖探查某样东西。乍看之下，这些都不像以乞力马扎罗山为背景的象群那样壮观，却往往更能说明大象是怎样的动物。它们的象鼻几乎一直在使用——进食、探索、交流；个体在家族群体中的站位与移动方式，也揭示着彼此的关系。如果你只顾拍照，就会完全错过这些。
这也是我经常放下相机、只是观察的部分原因。有些照片之所以错失，是因为我们没有为它们准备好；同样多的照片之所以错失，是因为我们忙于拍摄，反而没有注意到真正发生的事情。花时间不隔着取景器观察一种动物，会让你更擅长拍摄它，而不是更差。这会建立起对拍摄对象的理解，并最终渗入照片本身。
让大象决定相遇的方式
出于显而易见的安全与伦理原因，给大象留出空间很重要；但我也逐渐相信，这样能拍出更好的照片。一只不断对你的存在作出反应的动物，并没有向你展现你最初前来拍摄的自然行为。我始终宁愿让大象按自己的方式拉近距离，也不愿为了拍得更近而强行制造相遇，尤其是在家族群体和幼象周围。如果动物的行为因为车辆或你的所在位置而改变，应把这视为信息，而不是麻烦，并给它们更多空间。
一旦大象在你周围真正放松下来，你就会开始看到一些行为；而它们一旦变得警惕，这些行为便会消失——进食、交流、玩耍、休息，在景观中移动，对观看者毫不在意。
安博塞利也会诱使摄影师执着于那一幅经典画面：大象身后是乞力马扎罗山。想要那张照片并没有错，我也想要，而且我至今仍被那些动物与那座山之间的关系所吸引。但拍到它之后，继续寻找。最终留在人们心中的照片，可能是一头大象渐隐于尘云中，可能是一小群象在浩瀚天空下显得无比渺小，可能是象鼻图形感强烈的剪影，也可能是母象与幼象之间安静的交流。经久不忘的影像，并不总是我们出发时打算拍摄的那些。
我想，这就是安博塞利教给我的真正一课。带着想法抵达，但不要把它们攥得太紧，以免受困其中。多观察，少拍摄；思考动物正要去往哪里，而不只是它站在哪里；认真留意背景；不要害怕等待。最重要的是，让大象决定相遇的方式。野生动物摄影天生不可预测。你可以跋涉数千公里，日复一日回到同一个地点，却仍可能没能带回此行想要的照片。然后，偶尔有那么一回，一切会在一两秒内完全契合。你可以尽可能根据条件周密准备、预判并选好位置，但大自然永远拥有最终决定权。当那张照片终于出现时，等待的每一个小时都会证明是值得的。
你可以在 www.johansiggesson.com 看到这次旅行以及其他非洲之旅的更多作品。
关于作者
Johan Siggesson 是一位常驻马耳他的艺术野生动物摄影师，专注于限量版摄影作品，尤其热爱非洲大象。他的作品在野生动物与艺术摄影领域获得了国际认可，并被世界各地的私人收藏所珍藏。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 Sinclair, A. R. E., et al. (Eds.) (2015). Serengeti IV.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Estes, R. D. (2012). The Behavior Guide to African Mammal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 Kingdon, J. (2015). The Kingdon Field Guide to African Mammals (2nd ed.). London: Bloomsbury.
- IUCN (2024). The IUCN Red List of Threatened Species, Version 2024-1. www.iucnredlist.o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