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如何交流

只要在一群非洲象身边待上一个小时，你就会慢慢意识到，自己正在旁听一场几乎从不停歇的对话。其中大部分发生在人耳听阈之下，是那种在稀树草原上滚滚传开的深沉次声波隆隆声；但也有大量信息就明明白白地写在眼前：耳朵张开的角度、鼻子卷曲的方式、母象转过整个身体正对威胁的姿态。 大象是这颗星球上社会性最复杂的动物之一，它们的交流方式也正体现了这一点。它们能在数公里的范围内协调彼此的移动、协商靠近水源的顺序、安抚受惊的幼象、警告对手，而这一切都通过一套由声音、触碰、化学气味和肢体动作层层叠加的系统来完成。 对游猎旅行者而言，哪怕只学会这门语言的一点皮毛，都有两大好处：它能把远处一个灰色的身影，变成一个可读、鲜活的个体生命；同时也能保你平安——因为在采取行动之前，大象几乎总会先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它此刻的感受。

你需要知道的重点

• ➜ 大象能发出低于20赫兹的强力次声波隆隆声，可传播数公里，用以协调远处的家族成员。
• ➜ 身体语言——耳朵位置、抬头高度、鼻子姿态——是从车上读懂大象情绪最快的方式。
• ➜ 象鼻是集触觉、嗅觉与手势于一体的精密器官，在问候、安抚和威胁中都居于核心地位。
• ➜ 母系首领是家族的记忆库与决策者，靠联络性隆隆声把群体凝聚在一起。
• ➜ 耳朵张开、抬起头、鼻子猛然前伸都是警告信号，应立即给大象让出空间。
• ➜ 大象在同伴尸体旁会表现出类似哀悼的行为，会触碰并多年反复回到骨骸旁。
• ➜ 放松的大象会安静采食、耳朵松弛地扇动——切勿把假冲锋的虚张声势误当成可以逗留的许可。

次声波：你听不见的那场对话

大象最具标志性的声音是隆隆声，而它最惊人的部分恰恰位于人耳听阈之下，大约在14到24赫兹之间。这些低频声音在传播时能量流失极慢，因此一声隆隆能在开阔地带传出数公里，在清晨与黄昏那种空气静止、密度较高的时刻甚至传得更远。大象还能通过脚掌和鼻子里敏感的细胞感知这些叫声的地震波成分，等于是在“用脚听地面”。

正是靠着这套系统，为觅食而分开的家族才能在水塘边重新团聚，一头进入发情期的母象才能把自己的状态“广播”到整片土地。在游猎途中你很少能听见最低沉的隆隆声，但你或许会感到胸口一阵微弱的压迫感，或是注意到几头象突然定住、抬起一只脚、朝同一个方向侧耳——这说明它们正在解读一条你无法察觉的信息。

• ➜ 联络性隆隆声：类似“你在哪里”的呼唤，让分散的家族保持联系
• ➜ 问候性隆隆声：亲属重聚时兴奋地相互交换
• ➜ 发情与狂暴期叫声：在远距离上宣告自己的繁殖状态
• ➜ 警报与威胁性隆隆声：召集家族成员或警告入侵者
• ➜ 地震波接收：大象能通过脚掌和鼻子感知地面震动

在车上读懂它的身体

身体语言是大象交流中你真正看得见的部分，也是对访客最实用的一项本领。耳朵大大张开会让大象显得更庞大，通常表示警觉或警告；相反，耳朵松弛而有节奏地扇动多半是为了散热，说明这是一头放松的象。高高抬起头、目光锁定、鼻子僵直地指向你，则等于在说“我已经注意到你了，而且我不太舒服”。

要看整头象，而不只是看脸。放松的象会稳稳地啃食枝叶、不慌不忙地移动、鼻子不停地摆弄植物。紧张则表现为突然静止、甩头、扬尘，或是一只脚前后摆动。经典的“假冲锋”——耳朵张开、发出嘹亮的号叫、快跑几步却在半途停下——是一种旨在把你逼退的虚张声势。正确的反应是让司机安静地把车倒开，而绝不是为了拍照再往前凑。

• ➜ 耳朵松弛扇动、稳定采食：放松
• ➜ 耳朵大张、抬头：警觉或警告
• ➜ 鼻子僵直指向你：高度关注、不安
• ➜ 甩头、扬尘、号叫：焦躁
• ➜ 挺立、沉默、正对着你：严重威胁——立即后撤

既是手也是嗓音的象鼻

象鼻拥有约四万个肌肉单元，是自然界最灵巧的器官之一，而大象大量的社交生活都要经由它来完成。大象问候时会把鼻尖伸进彼此口中，会把鼻子搭在同伴身上以示安抚，也会轻轻触碰一头受惊的幼象。把鼻子搭在对方背上或轻放在对方脸上，是一种亲昵之举——相当于人类那只令人安心、稳稳搭上的手。

嗅觉与这一切密不可分。象鼻会不停地采集空气与地面的气味，遇到陌生的味道便高高抬起测探，再卷回来把气味分子送到口腔上颚的犁鼻器。当你看见一头象像潜望镜一样把鼻子朝你的车举起时，它正在辨认你。给它一点时间、保持安静，它通常会判定你没有威胁，然后重新低头进食。

母系首领与社会之网

象群由最年长的雌象——母系首领——领导，她正是整个家族交流的枢纽。年长的母系首领身上承载着数十年的知识：干旱时哪里还留有水、哪些路线安全、听到狮吼该如何应对——而家族真的会“听她的”。安博塞利等地的研究表明，由经验丰富的母系首领带领的群体，对威胁的反应更为得当，因为整个家族都信服她对局势的判断。

在她周围，交流把整个群体编织在一起：雌象们协同照料幼象，年长的姐姐和姨母承担“协助抚育”的角色，家族则靠着几乎不间断的低沉隆隆声保持联络。公象生活得更为松散，青少年时期便会离开出生的家族，在一张更松散的网络里彼此沟通，但即便是它们，也要依靠气味和声音去寻找雌象、掂量彼此的地位。

哀悼、记忆与如何自保

很少有动物行为像大象面对死亡时那样动人。家族成员会聚集在死去的同伴周围，用鼻子和脚触碰它的身体与骨骸，长久地静立，并在往后数年里一再回到那个地点。无论我们是否把它称作哀悼，这都揭示了非凡的记忆力与社会依恋，也正是大象让那些与之朝夕共处的向导如此敬重的原因之一。

同样是这份智慧，决定了安全观象靠的是“读懂”而非“试探”大象。让引擎怠速、把说话声压低，绝不挡在母象与幼象之间、也不要拦住家族去水源的路，并且永远给动物留一条脱身之路。一旦大象露出不适的信号，答案就是空间与耐心。尊重这些警告，大象便是全非洲最值得观赏的动物之一；无视它们，它们则跻身最危险者之列。

• ➜ 绝不要把车停在母象和幼象之间
• ➜ 在大象附近尽量减少噪音和突然的动作
• ➜ 对独行的公象、尤其处于狂暴期的公象要远远避开
• ➜ 永远给象群留出一条通往水源和遮蔽处的清晰道路
• ➜ 一见到真正的警告就后撤——一张照片永远不值得换来一次冲锋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1. Sinclair, A. R. E., et al. (Eds.) (2015). Serengeti IV.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 Estes, R. D. (2012). The Behavior Guide to African Mammal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3. Kingdon, J. (2015). The Kingdon Field Guide to African Mammals (2nd ed.). London: Bloomsbury.
4. IUCN (2024). The IUCN Red List of Threatened Species, Version 2024-1. www.iucnredlist.org.